“他在淳安的时候,上司胡宗宪的公子路过,嫌驿站招待简陋,把驿丞打了。海瑞不仅不赔罪,反倒写了封信给胡宗宪,说令公子行事不端,有辱门风。胡宗宪看了信——没动他。”
嘉靖的手指在折子封皮上停住了。
“接着查。”
陈洪又翻一页。
“奴婢派人查了他在京城的所有交往——没有。他在户部干了三年,同僚请客不去,上官拉拢不应,连年节的人情帖子都不回。户部上下给他起了个外号——”
“什么外号?”
“笔架。”陈洪答得小心翼翼,“说他硬得像个笔架——摆在那里,谁碰谁硌手。”
嘉靖没说话。
陈洪把最后一叠纸递上去。
“奴婢还查了他上折子前后的动向。写折子那天晚上,他让妻子带着孩子去了浙江。第二天一早,差人在棺材铺子买了一口薄棺——最便宜那种。”
精舍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香炉里的烟丝直直地往上走,中间弯了一下,散了。
嘉靖一个字也没吐出来。
陈洪跪在下面,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,后背的汗一层接一层地冒。他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,什么场面都见过。皇帝发怒他不怕——拍桌子摔东西骂人都是有解的,哄就行了。
怕的是这种沉默。
皇帝不说话,说明脑子在转。脑子在转,说明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嘉靖终于开口了。
“一个人。”
陈洪抬起头。
“没有人指使,没有人授意,没有人串联。一个户部六品主事,买好了棺材来骂朕。”
嘉靖的手从折子上挪开,慢慢放到膝盖两侧。
“朕倒希望是有人在背后撺掇——徐阶也好,赵云甫也好,哪怕是严嵩的余党想搅浑水也行。那朕治他们一个结党营私、欺君罔上,干干净净。”
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。
“可偏偏不是。”
陈洪的后脊梁发凉。
——这话没法接。海瑞是一个人干的,就意味着折子上写的每一个字、每一条罪、每一句骂,都是这个人打心底认定的事实。不是政治斗争,不是派系倾轧,不是谁想扳倒谁。
就是一个臣子觉得皇帝做得不对,用命来说的。
嘉靖低头咳了两声,干咳,没痰。咳完脸色更白了。
“传旨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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