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洪顿了一下,斟酌了用词。
“他当着一百四十多个同僚的面,说奴婢没资格定谁是小人。”
精舍里又静了。
嘉靖没有马上开口。他低头翻了翻那份反腐清单——三页纸,字迹工整,案由、涉案人、赃银数额、证据来源,一项一项列得明白。
“你的意思是,他跟海瑞是一伙的。”
陈洪磕了个头。
“奴婢不敢妄断,只是——诏书说得明明白白,驳海瑞。一百四十七个人都驳了,就他一个不驳。分明是心里认同海瑞说的,又不敢明着站出来,拿公务当挡箭牌。”
陈洪的声线压得更低了,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忧切。
“主子万岁爷,这个口子不能开。今天李清源拿反腐清单搪塞,明天就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百官都学了这一手,往后谁的旨意都可以绕着走——朝廷的规矩还要不要了?”
话说到这儿,陈洪把头埋下去,不再出声。
火候够了。再多一个字就过了。
嘉靖的手搁在那份清单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看着陈洪。
就是那么一眼。
没有怒色,没有冷意,什么都没有。就是看着。
陈洪浑身一激灵。
那种感觉——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后脑勺,冰碴子顺着脊椎骨往上走。他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,被骂过,被踢过,被罚跪过,都扛得住。
唯独扛不住这个。
皇帝什么都不说,就看着你。
你说的每一个字、藏的每一个心思、递的每一个弯子,全在这一眼里被翻了个底朝天。
陈洪的牙齿开始打架,膝盖在地砖上磕出细碎的声响。他想开口——说什么都行,哪怕认个错也行——但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,吐不出半个音节。
嘉靖看了他大约五六息的工夫。
然后收回了视线。
一个字没说。
陈洪趴在地上,大气不敢出。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中衣,贴在皮肤上,凉得刺骨。
——这是警告。
不需要语言的那种。
嘉靖再次低头,重新翻开李清源那份清单。第一案,山东布政使司左参议侵吞赈灾银一万二千两。第二案,南京太仆寺少卿虚报马价。第三案……
他一页一页地看完了。
然后把清单放在驳文那一摞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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