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字,铿锵到了骨头里。
“以汉文帝之贤,犹有废政之弊。当今皇上,不如汉文帝——远甚!”
最后两个字拖了半拍才出口。不是犹豫。是压着气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砸。
石牢彻底安静了。
嘉靖的大氅下摆轻轻晃了一下。那是他身体微微摇了一摇——几乎察觉不出来。
安静持续了很久。
然后嘉靖开口了。
“大明朝设官吏数万。”
他的嗓子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子。
“竟无一人敢对皇上言之。唯你海瑞为皇上言之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你如不言,煌煌史册,自有后人言之。”
嘉靖往前走了半步。灯笼的光从栅门外透进来,帽兜的阴影终于挡不住了——海瑞看见了半张脸。
苍白,消瘦,颧骨撑着一层薄皮,嘴唇干裂。
二十年不见天日的那种白。
海瑞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嘉靖没有在意。他继续说。
“你说他们不言,你独言之——何为影射?”
海瑞的喉结滚了一下。他把视线从那半张脸上收回来。
“他们不言,我独言之,何为影射?”
他把嘉靖的问题原封不动地扔了回去。
嘉靖笑了。
那个笑很短,从鼻子里出来的,干涩,没有温度。
“照你所言——我大明君是昏君,臣皆佞臣。独你一人是忠臣、贤臣、良臣?”
每一个“臣”字都咬得极重,一步一步地逼过来。
海瑞没有退。
“我只是直臣。”
五个字,极轻,极稳。
嘉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。大氅在肩膀的位置拱起一个棱角——那是他的肩胛骨收紧了。
“无父无君的直臣!”
这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。石牢的回声叠在一起,震得铁栅门嗡嗡响。
陈洪在拐角处猛地蹲了下去,两条腿再也撑不住了。皇帝的声音——那个调门,那股劲,陈洪伺候了三十年,只听过两次。上一次是裕王的母妃病殁,嘉靖在精舍里独自摔了一只建盏。
海瑞站起来了。
稻草从他身上簌簌掉落,有几根挂在他皱巴巴的囚服上。他的个子不高,比嘉靖矮了半个头,但他把脊背挺得笔直,抬着脸,一双眼直直地对上帽兜下面那半张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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