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前写了一半的纸。
南直隶漕粮折银的事,还没写完。
——高拱嫁女。赵宁娶亲。
这事他知道。京城里传了好几天了。
海瑞重新提起笔。
他不是不知道这里面有文章。高拱那个人,什么事都敢干。把嫡女塞进去顶替侄女,这种事高拱干得出来。
但那又怎样?
赵宁在做什么,他比那些言官看得清楚。
胡宗宪去九边当总督的事,是赵宁一手促成的。谭纶、戚继光、马芳——这些人被摆到该去的位子上,也是赵宁的手笔。
一条鞭法要在南京试点的消息,他也听说了。
这些事,哪一件不是实打实的国政?哪一件不是在做正事?
——一个在干实事的人,你让海瑞去弹劾他娶了谁家的闺女?
笔尖落在纸上,继续写那个“三千两”的去处。
海瑞这辈子得罪的人多了。嘉靖在的时候,他敢把骂皇帝的折子递上去。严嵩当权的时候,他敢去严嵩老家当知县。
但他不蠢。
谁想把他当刀使,他比谁都清楚。
徐阶。
海瑞写完了最后一行字,把笔搁下。
——七十二岁的首辅,还在玩这一套。
他把写好的纸吹了吹墨迹,折好放进抽屉里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十一月的寒意。
海瑞站在窗前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值房外面的巷子里,那个青布直裰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堆着的那摞账册——南直隶的、山东的、河南的。每一本打开,里面都是烂账。三千两、五千两、八百两。数字不大,但一层层往下剥,底下全是蛀虫。
这些事,才是他该干的。
海瑞关上窗,转身坐回桌前,翻开了下一本账册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。账册第一页的字迹歪歪扭扭,是某个地方小吏随手糊弄上来的。
海瑞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,指甲掐进了纸里。
——三千两。
这钱,够修半条河堤。够赈三个村子的灾。够买两千石粮食。
他抽出笔,蘸了墨,在空白处批了一行字:
“着南直隶户科查核。限十日回复。逾期不报,本官亲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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