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疏文的规制,更像一份清单。每一条前头标了数字,后头附着人名、时间、地点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写得极清楚。
隆庆从第一条开始看。
第一条,嘉靖四十四年,徐阶长子徐璠在松江侵占民田一千二百亩,逼死佃户张有才一家三口,松江府衙不敢立案。
第二条,嘉靖四十五年,徐阶门生何以尚任南直隶学政,卖举人名额,得银一万六千两,半数孝敬徐府。
第三条——
隆庆往下翻。越翻越慢。
看到第十一条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。
第十一条写的是徐阶的三子徐瑛。此人在华亭横行乡里,公然殴打朝廷命官、松江府推官方其义,致其右臂骨折,方其义不敢声张,被迫以“跌倒”报上去。
隆庆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继续翻。
第二十条。第三十条。
到四十七条全部看完,隆庆把那叠纸放在膝盖上。没说话。
偏殿里静得能听见外头廊下一只麻雀的叫声。
“徐阁老当真到了这等地步?”
隆庆的声音很轻。不是质问,也不是愤怒。更接近于一种困倦的疑惑。——一个不想处理麻烦的人,被迫面对了一座搬不开的麻烦。
高拱等这句话等了一整夜。
“皇上,这些事情不是臣一人说的。松江的百姓说了,地方的官吏说了,只是没有人敢递到御前来。徐阶在朝二十年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,谁敢参他?”
高拱停了一停。
“臣今日把这些递上来,不是为了跟徐阶争一口气。臣——”
他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臣请皇上罢免徐阶。这是人心所向。”
隆庆没有接话。
他把那叠纸搁到桌上,靠回椅背上,闭了一下眼。太阳穴两侧隐隐地跳。这个头疼不是今天才有的,最近一个月,天天疼。太医说是虚火上炎,开了滋阴降火的方子。他喝了,没大用。
闭着眼的那几息里,隆庆脑子里翻出一个画面。
嘉靖四十五年冬天。
父皇躺在万寿宫的榻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拉着他的手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——
“徐阶,老成持重,可任大事。高拱、赵宁、张居正,各有所长。这几个人,你都用好了,天下安稳。”
都用好了。
不是用一个,也不是用两个。是都用好了。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