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车。
赶车的是个老把式,五十来岁,脸上全是褶子。牛车上坐着一个人,蓝布直裰,旧棉袍,瘦长脸,颧骨高耸。肩上搭着个蓝布包袱,包袱里头方方正正,一看就是书册之类的硬物。
城门口的守军远远看见牛车过来,拿眼一瞥,没在意。
这副行头,怎么看都不像当官的。倒像是进城投亲的穷酸秀才。
牛车慢悠悠地碾过石板路,进了聚宝门。
赶车的老把式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人。
“客官,到了。您在哪儿下?”
“户部衙门。”
“哪个户部?”
“南京户部。”
老把式嘴里“噢”了一声,甩了下鞭子,赶着牛往北拐。
牛车穿过聚宝门内的长街,海瑞坐在车板上,没说话。
——不对。
两只眼睛扫过街面。
秦淮河以北的这条街,他在邸报和方志里看过无数遍。“金陵胜地,冠绝东南”——商铺林立,绸缎庄、银楼、茶庄、古玩行,鳞次栉比,比京师的棋盘街还要热闹。
现在呢?
商铺关了大半。卷帘门落着锁,门板上贴着“歇业”的红纸条。几家还开着门的,门口冷冷清清,伙计缩在柜台后面打瞌睡。
街上行人不多。偶尔走过几个穿官服的,低着头,脚步匆匆,衣裳的颜色一个比一个暗淡。
有个穿青袍的六品官从对面走过来,袖口上露出两块补丁,颜色深浅不一,歪歪扭扭缝在袖口上方。那补丁的形状太规整了——不是磨破的,是裁出来的。
海瑞的视线在那两块补丁上停了一息。
牛车往前又走了半条街。
路边一家酒楼,大门敞着,里头空荡荡的。二楼的栏杆上还挂着彩绸,没来得及摘,在风里飘了两下。一楼的桌椅却撤了一半,剩下的桌子上连茶碗都没摆,光秃秃的红漆面子。
门口一块招牌。“一品鲜”三个鎏金大字。金粉还没褪色。
——鎏金招牌,空桌子。
海瑞没再往那酒楼看第二眼。
牛车拐过一个路口。对面走过来三个人,一前两后,都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袍子。打头的那个五十来岁,走路的架势是官场上的老做派,方步端着,下巴微抬。但身上那件灰布袍子太短了,露出里头一截绸裤——月白色的绸料子,在灰布袍子底下一闪一闪的。
三个人看见牛车上坐着个蓝布直裰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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