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瑞缓了好一阵,才把气息平住。再开口时,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稳,但多了一丝沙哑。
“夫人呢?身子怎么样?”
老孙的脸色变了。
变得很快,从喜到苦,几乎是一瞬间的事。他趴在地上,额头抵着砖面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“老爷……夫人差点没了。”
海瑞的脚步停了。
“什么?”
老孙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。
羊水破了两个时辰,请不到稳婆。城东李稳婆,不来。城西张稳婆,不来。南门外孙婆子,不来。回春堂周郎中,不来。济世堂连门都没开,隔着门缝扔了句话——“海巡抚府上的活儿,接不了。”
全城。
一个都不来。
海瑞站在那里,刚才还发热的血一寸一寸冷下去。
“谁打的招呼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孙趴在地上,“小的们去了六家,一家一家碰壁,理由各式各样,但小的看得出来……他们是不敢来。”
不敢。
不是不愿,是不敢。
能让全城稳婆、郎中都不敢上门的——不是一个人,是一张网。一张盘踞南直隶数十年的关系网。
海瑞的牙根咬紧了。
老孙继续说:“后来……后来是京城赵阁老府上来了人,一位姓高的夫人,带了几个蒙古女人。其中一个会接生,进了产房,一炷香就把孩子接下来了。”
“赵阁老?”
“是。说是赵宁赵大人特地派来的,还带了参片、鹿茸、安胎药,一大车的东西。”
海瑞闭上眼。
赵宁。赵云甫。
提前派了人来。
如果没有这些人——
海瑞不敢往下想。
他四十七岁的妻子,大出血,没有稳婆,没有郎中,只有两个从没接过生的厨娘在旁边手忙脚乱。
死。
娘俩都得死。
海瑞的手攥着袖口,指甲嵌进了掌肉里。
“高姝……是赵大人的妾室?”
“是。老太太问过了。”
海瑞沉默了很久。
堂外天色已暗,没人敢进来点灯。
过了不知多久,海瑞开了口。声音极轻,极慢。
“赵云甫的恩情……我海瑞此生还不完了。”
这话从海刚峰嘴里说出来,重逾千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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