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挥使愣了一下,想说点什么,但看到孙传庭那双眼睛,把话咽了回去。
军械库的门打开之后,孙传庭走进去,蹲下来看墙角那堆火铳。他拿起一杆火铳对着光看了看铳管,又用指节敲了两下听声音,然后站起来对指挥使说了一句话:“账面上一百二十杆,实际能用的不到六十杆。剩下六十杆铳管锈穿了,铳托被虫蛀了,火药池里全是陈年的黑垢。你报上去的数字,有四成是虚的。”
指挥使的脸色变了。
他干笑了两声,说孙副使刚到任,可能不太熟悉陕西的规矩——各卫所的军械库都是这样,账面数字和实物有出入是因为有些旧铳还在修补,修好之后就能归库。
孙传庭没有跟他争辩,只是从墙角的废铁堆里捡起一杆锈得最厉害的火铳放在桌上,铳管上还沾着蜘蛛网,然后对身后的书吏说了一句话:“记下来。西安后卫,火铳账面一百二十杆,实勘可用不足六十杆。差额六成。”
他不是来商量规矩的,他是来清账的。
当天晚上,他在按察使司衙门的客房里给朱由检写第一份奏疏。奏疏上详细记录了西安后卫的清查结果——火铳差额六成,军饷发放记录中有三笔存在疑虑,账面兵员与实际在营人数初步核对存在缺口。他在末尾附了那杆锈穿火铳的实物描述,又把自己从代州带来的手稿翻开,对照着西安后卫的账面数字一条一条地标出疑点——疑点所对应的旧档记录来自天启四年至六年,每一笔都附了具体的日期和经手人。
奏疏发出去之后,他把笔搁下,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。
他今年三十六岁,赋闲多年,第一天上任就查了西安后卫的军械库。他知道接下来会有很多人找他的麻烦——那些账面数字和实物不符的卫所指挥使、那些靠吃空额喝兵血的旧将、那些和西安本地乡绅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幕僚。但他不在乎这些。
他在代州老家种地的时候,每天晚上在油灯下推演陕西兵册,心里想的就是一件事——如果有一天朝廷用他,他要用这些数据把陕西的军饷账目翻个底朝天。
王承恩离开西安之前,在按察使司衙门的后院和孙传庭单独谈了小半个时辰。他没有像在洪承畴大营里那样问老兵问幕僚,只是以一个老奴的身份,听这位新任按察副使讲他在代州老家推演陕西兵册的经历。
孙传庭告诉他,自己在代州种地多年,每天早起先下地,干完农活回来就坐在油灯下研究陕西各卫所的兵册底稿,没有邸报就托人抄,没有旧档就自己推算,一道一道防线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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