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着一只搪瓷缸子,“劳动最光荣”五个红字掉了漆。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在他脸上晃。
我搬了只小马扎,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没看我,只是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又塞回兜里。
“我二十来岁的时候,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哑哑的,“厂里说让我学钳工,我不乐意,嫌脏。后来师傅跟我说,手里有手艺,走到哪儿都不怕。”
他说完,不说了。院子里静了一会儿,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,闷闷的。
我等着他往下说,但他只是把搪瓷缸子端起来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缸底磕在凳面上,一声脆响。
我没说话。但”手艺”那两个字,在耳朵里转了两圈,落进肚子里。
门帘子一响,母亲端着碗出来。绿豆汤,碗边凝着水珠,里面沉着几粒冰糖,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。
“喝点。”她把碗塞进我手里,“刚冰镇过的。”
碗壁凉得刺手。我仰头灌了一口,绿豆煮得开了花,沙沙的,甜。母亲在旁边站着,围裙上沾着水珠,没走。
“你瘦了。”
她声音很轻,像说给自己听。我端着碗,没抬头。
父亲从兜里摸出火柴,刺啦一声划着,旱烟终于点上了。火光在他脸上一闪,照亮了那道从左眉延伸到额角的旧疤。他吸了一口,烟从鼻子里出来,袅袅地往上飘。
“晚上住这儿吧。”母亲说。
“不了,”我把碗里的汤喝完,碗底那几粒绿豆刮进嘴里,“我还有事。”
母亲没追问。她只是接过空碗,转身进了屋,门帘子在她身后晃了两下。
回到住处,我没开灯。
窗外蟋蟀叫得正欢,一声叠一声。我在床边坐下,从床板底下摸出那个蓝布包——钱都在里头,一共九百八十二块五,用橡皮筋捆成三摞,大小票叠得整整齐齐。我把包打开,数了一遍,又原样捆好。
然后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。市区小商品批发市场的地址,我从老街一个倒卖服装的浙江客商嘴里套来的。那人说话舌头捋不直,但眼睛毒,一看就知道什么货走得快。
我把地址纸和父亲的笔记本并排放在一起。笔记本摊开着,1965年的牛皮纸封面,里面记着车床参数、材料配比、老师傅教的窍门。我翻过几页,最后一页是父亲用抖动的右手写下的——几个废铜品种的识别方法,字迹歪歪扭扭,但一笔一划都没省。
窗外的蟋蟀叫得更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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