非有人从小这般教导,以红袖孤苦伶仃的身世,背负满门血海深仇长大,只怕早已被恨意裹挟,沦为偏执怨毒之人,哪里还能养出这般温柔坦荡、心怀良善的性子?
“可道理是道理,人心是人心。”
红袖缓缓转头,目光直直落在花痴开脸上,澄澈的眼眸里,翻涌着极致的矛盾与煎熬。
“我三岁失怙,无父无母,无亲无故,流落市井,苟活人间。”
“寒冬无衣,饥寒无食,受人欺凌,遭人白眼,半生颠沛,无人庇佑。每当我受尽苦楚、夜宿寒街之时,我总会想起,我本是名门娇女,本该阖家安乐,衣食无忧。”
“我今日所有的孤苦、寒凉、无依无靠,皆因我父追随了你父!”
这句话落下,庭院瞬间死寂。
荷风停驻,流水无声,连周遭的虫鸣鸟啼,都悄然隐去。
花痴开喉间干涩,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,喘不过气来。
他无从辩驳。
字字句句,皆是实情。
无人能说一句对错,无人能辩一句是非。
他是殉道者之子,生来便身负荣光与正义。
而她,是殉道者遗孤,生来便背负苦难与沧桑。
同一场正道坚守,成全了花家的千古盛名,却葬送了红家的一世安稳。
“我不止一次问过老仆,若当年我父不追随花千手,不坚守那所谓的正道,不与天局为敌,红家会不会安然无恙?”
红袖的声音微微发颤,压抑三十年的情绪,在此刻终于绷不住,悄然外泄。
“老仆次次沉默,从不作答。可我心里清楚答案。”
“趋炎附势,随波逐流,便可保全家族,富贵安稳。逆势守心,以身殉道,便只会落得满门抄斩、尸骨无存。”
“这就是当年的江湖,这就是父辈坚守的正道代价!”
花痴开缓缓闭眸,指尖微微颤抖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少之时,身在夜郎府,日日苦修赌术心法,夜夜翻看父亲遗留的手札典籍。
札记之中,花千手字字赤诚,句句坦荡,言赌术之本,在于守心,在于济世,在于宁负自身,不负苍生。
年少的他,读得热血沸腾,引以为毕生信仰。
可直到今日,他才真正读懂,这份坦荡大义的背后,究竟压着多少无辜性命,藏着多少家破人亡。
英雄荣光,从来都是无数普通人的血泪堆砌而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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