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在路上!戚将军、俞将军还带回来三十万两雪花银,分文未动,全数造册!这是……这是拓边灭国的不世之功啊!”
朱载坖没说话。
他低下头,重新看向捷报上那几个字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
然后,他笑了。
起初只是嘴角细微的抽动,接着肩膀抖了起来,喉咙里发出怪响,最后变成仰头大笑,笑声在暖阁里回荡,撞在金砖上,弹回来,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癫狂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
他笑着,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。
大颗大颗滚烫的液体砸在明黄的锦被上,洇开深色的水渍。
“朕的兵……朕的将军……杀了俺答汗……哈哈哈哈!”
他一把推开想要上前搀扶的嫔妃,赤脚跳下龙榻。
冰凉的金砖激得他一个哆嗦,可他感觉不到冷。
一股滚烫的、沸腾的东西,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痛。
是痛。
委屈了二十年的痛。
他想起嘉靖三十二年,他还是裕王,住在冷清的王府里。
父亲嘉靖帝修道炼丹,几年都不见他一面。冬天炭火不足,他抱着手炉缩在书房里读《大学衍义》,手指冻得通红。
身边的太监宫女,眼神里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慢。
他是皇子,可连内务府拨付的例银都敢克扣。
他想起徐阶、高拱、张居正他们围坐讲学,说起朝政弊端,说起北虏南倭,说起国库空虚。
那些忧国忧民的话语背后,他听得出那份沉甸甸的无力,以及……对他这个“储君”能否扛起这份重担的隐忧。
他想起登基那天,百官山呼万岁。
可他坐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上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,心里没有半点喜悦,只有铺天盖地的恐惧。
他怕自己做不好。
怕重蹈父亲的覆辙。
怕那些文官像对付父亲一样,用直谏、用死谏,把他逼进另一座“西苑”。
他想起海瑞那封惊天动地的《治安疏》。
虽然那是骂先帝的,可奏疏里那句“嘉靖者,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”,像一记耳光,火辣辣地抽在他脸上。
他怕。他怕自己也变成那样。
所以他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。想要做个好皇帝,可“好”的标准是什么?
是像太祖那样铁血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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