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身子骨——”
“分宜。”
两个字一出口,老陈的嘴张开了,合不上。
分宜。
住在分宜的,而且还值得徐阶挂念的,只有一个人。
“老爷,您要去见……严阁老?”
徐阶没答。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这回把碗里的碎茶叶都喝了进去,嚼了嚼,咽下去。
老陈急了:“老爷!严家和咱们家……那可是……您当年……”
当年怎样?
当年他徐阶隐忍二十年,在严嵩手底下装孙子,赔笑脸,点头哈腰。
直到嘉靖四十一年,一击致命。
严世蕃斩首,严党覆灭,严嵩削籍为民,净身出户。
那是他徐阶一辈子最得意的手笔。
可现在想来——严嵩回到分宜老家,无屋可居,无米下炊,八十多岁的老头子,连棺材本都没有。
若不是赵宁暗中遣人接济米粮银钱,那把老骨头怕是早就烂在哪条沟渠里了。
赵云甫。
这个人做事,向来留一线。
对政敌留一线,对故人留一线,甚至对一个已经倒了台、毫无利用价值的前首辅,也留一线。
——他比我强。
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徐阶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七十多年,宦海沉浮,翻覆天下,他从没服过谁。
严嵩不行,高拱不行,张居正更差点意思。
唯独赵宁这个三十出头的后生——
“老爷?”老陈还在等回话。
徐阶放下茶碗,站起来。腿脚有些僵,膝盖咔嚓响了一声。
“备轿。往分宜走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我去看一个老朋友。”
老朋友。老陈差点把舌头咬断。那位严阁老,是老朋友?您把人家儿子砍了,把人家全族流放了,把人家从云端踩进泥里——这叫老朋友?
但老陈不敢说。跟了徐阶四十年,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,门儿清。
他只应了一声,快步出去招呼轿夫。
徐阶一个人站在堂中。
严嵩。
严惟中。
那个老家伙今年……八十四了吧。还活着没有?
应该还活着。
赵宁的人一直在接济,每月按时送米送炭。
只要还有口吃的,那老东西就死不了——他命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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