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活着又怎样?
儿子没了。孙子流放了。门生故旧跑得精光。
八十四岁,孤家寡人,守着一间破屋子,等死。
——跟现在的我有什么区别?
徐阶的手搭在门框上,指节突出,青筋蜿蜒。
严世蕃害了严嵩。
徐璠害了徐阶。
虎父犬子。天道轮回。报应不爽。
当年他亲手把严嵩推下悬崖的时候,何曾想过,自己也会有站在崖边的一天。
轿夫在外头喊:“老爷,备好了。”
徐阶收回手,迈过门槛。
二月的日头不烈,照在身上却有几分暖意。官道朝南延伸,尽头消失在起伏的丘陵里。往东是松江,是家。往西南是江西分宜。
他上了轿。
帘子落下来的瞬间,他闭上眼。
脑子里浮起一张脸——
是严嵩的。
嘉靖二十年,他初入内阁那天。
严嵩坐在值房里,抬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说了句话。
“徐阁老,往后你我同朝为臣,多亲近亲近。”
亲近了二十年。斗了二十年。如今一个在分宜等死,一个在路上奔命。
轿子晃动起来,往西南方向去。
老陈跟在后头,小跑了几步追上来,隔着帘子低声问:“老爷,到了分宜……有什么需要提前布置吗?”
轿子里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老陈以为老爷睡着了。
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帘子里飘出来,轻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“……我也不知道。”
官道上扬起一线薄尘,青布小轿越走越远,渐渐缩成一个黑点,隐没在西南方向层叠的山影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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