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天巡抚衙门,后堂。
案上摊着十七份卷宗,每一份都用红绳扎好,封皮上写着“徐琨案”三个字。
海瑞坐在案后,左手翻着账册,右手提笔在白纸上记录——哪一年,哪一笔,哪块田,哪出产业,从谁手里夺的,用的什么手段。
三日后公审,证据链不能有半点缺漏。
一个书吏在门外探头,欲言又止。
海瑞没抬头。“什么事?”
“大人……南直隶来人了。”
“南直隶哪里的?”
书吏咽了口唾沫:“是……府上的。”
海瑞的笔顿了一下。
预产就在这几日。
海瑞搁下笔,站起来:“让人进来。”
进来的是府里的老仆,姓孙,腿脚不利索,跑了一身汗,裤腿上全是泥点子。一进门就跪下了,膝盖砸在青砖上,砰的一声。
“老爷!生了!生了个大胖小子!七斤二两!母子平安!”
海瑞愣住了。
整个人定在原地,两只手垂在身侧,一动不动。
生了。
儿子。
七斤二两。
他今年四十七。前头两个女儿,一个夭折,一个活了下来。
王氏这一胎怀得晚,怀得险,他出门前嘱咐了又嘱咐,可一到应天就被公务淹没,夜里辗转难眠时想的都是这件事。
四十七岁,得了个儿子。
海家有后了。
海瑞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。
他一把扶住案角,指节扣在木头边沿,整个人微微前倾。呼吸急促起来,胸腔里那股气翻涌着,顶着嗓子,顶着鼻腔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他连说了七八个好字,声音从低到高,到后来带上了颤。
书吏从没见过海瑞这副模样。这位素来铁面无情的巡抚大人,此刻站在案前,身子晃了两晃,嘴角咧开,笑得毫无章法——笑着笑着,眼圈就红了。
“七斤二两……”海瑞重复了一遍,声音哑了。
老孙跪在地上,也抹泪:“老太太高兴坏了,当场就晕过去了,后来醒了,一直在笑……”
海瑞绕过案子,走了两步,又退回来。退回来又往前走。他不知道该干什么,手脚都没处放。最后站定,把脸别过去,用袖子擦了一把。
书吏识趣,悄悄退了出去。
堂里只剩海瑞和老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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