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缩在这张破床上,跟一具还没咽气的干尸没什么分别。
徐阶迈步进去。
他拖了张木凳过来,在床边坐下。老陈把东西放在门口,识趣地退了出去,带上门。
屋里只剩两个人。
“惟中。”徐阶开口,嗓子干涩,“是我。徐阶。”
床上的人没反应。
徐阶也不急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严嵩的侧脸。那张脸上的老人斑一块连一块,嘴微微张着,能听见喉咙里咕噜咕噜的痰音。
“我来看看你。”徐阶说,“路上走了六天。从京师出来的,本来该回松江,改道过来了。”
严嵩没动。
徐阶继续说:“你还记得嘉靖二十年吗?我进内阁那天,你跟我说,往后同朝为臣,多亲近亲近。那会儿你坐在值房里,穿着大红蟒袍,意气风发得很。”
没有回应。
“后来这二十年……”徐阶顿了顿,“不提了。”
他换了个话头:“我儿子徐璠,你知道的,没出息。给我惹了天大的祸。查下来,我这个当爹的脱不了干系。赵云甫给我留了条命,让我回乡养老。”
严嵩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。不确定是听见了还是自己在抽搐。
徐阶盯着那张脸,自嘲地扯了扯嘴角:“你看,你严惟中当年栽在儿子手里。我徐华亭,如今也栽在儿子手里。天道好轮回。”
说完这句,屋里安静了。
痰音咕噜咕噜,窗外有鸟叫。
徐阶坐了一刻钟。面前这个老头一动不动,双眼浑浊地瞪着房梁,跟死了没区别。他开始怀疑自己跑这一趟到底图什么——跟一个半死的老头倾诉?
他正要起身,床上的人动了。
严嵩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。那只手干枯得能看见每一根骨头,指甲又长又黄,微微颤抖着往上抬。
嘴唇翕动。
声音极细极弱,几乎听不见。
徐阶皱眉,倾身过去:“你说什么?”
严嵩的嘴又动了动,喉咙里挤出含混的音节,依然听不清。
“大声些。”徐阶又凑近了几寸。
严嵩的手忽然抓住徐阶的衣领。力气不大,但很突然。那双浑浊的眼珠转过来,对准了徐阶的脸。
徐阶下意识要后退——
“呸——”
一口浓痰,又腥又黄,结结实实糊在徐阶左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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