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械厂1983年度先进工作者”,红纸金字,边角褪色了。
我们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。窗外有人在放炮仗,噼里啪啦的,远处有孩子在喊:“过年啦!”
父亲端起酒杯,里面倒的是散装白酒,两块钱一斤。他左手端杯,右手还在腿边抖。他没看我,看着窗外。
“省城……”他说,“比江城大。”
“嗯。”我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,辣椒炒得焦香。
父亲把酒杯放下,转头看我。他的眼睛很亮,五十多岁的人了,眼白有些发黄,但瞳仁还是黑的,像两颗没打磨的石头。
“灯还亮着。”他说。
我的手停在半空。
这句话。父亲在江城的家里说过同样的话。那时候我走投无路,父亲坐在黑暗里,看着窗外,说:“灯还亮着。”
现在,在省城的出租屋里,他又说了一遍。
我看着他。他不再说了,低下头,用左手拿起筷子,夹了一个饺子,送进嘴里。咀嚼的时候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
母亲看看我,又看看父亲,没说话。炜婷低头扒饭,假装没听见。
但我知道父亲的意思。
江城的路走完了,省城的路刚开始。灯还亮着,说明前方还有路,还有人,还有事等着我去做。
吃完饭,炜婷帮母亲收拾碗筷。父亲坐在椅子上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。
我披上棉袄,推开阳台的门。
阳台上堆着几箱没拆封的货,蜂窝煤靠墙码着,绳子上晾着母亲的围裙。我站在栏杆前面,看着远处的灯火。
省城比江城大十倍,灯火也多了十倍。远处国贸大厦的霓虹灯还在亮,红绿交替,把夜空染成暧昧的颜色。更远处,长江大桥上的路灯排成一条直线,像是有人在天上画了一道。
我从贴身口袋里掏出父亲的笔记本。
牛皮纸封面,边角磨得更破了。翻开最后一页,上面是父亲1991年最后一条记录——“12月31日,搬家省城,房租八十。”
我在下面另起一行,用圆珠笔写下:
“1991年。7家店。8.4万。1992年目标:30家店,50万。”
写完之后,我把笔盖上,纸页上的墨迹还没干透,泛着光。30家店,50万。在省城,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郑东海会把我当成真正的对手,意味着阿黄的仓库要扩大三倍,意味着我要招至少二十个伙计,培养三个片区经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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