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考官听到这里,纷纷抬起头来。
“此人懂分权。”有人开口道。
“而且不是纸上谈兵。”
另一名考官低声道,“他知道账簿会被人做假,所以没有把希望寄托在官员品德上。”
此言一出,堂内无人反驳。众人能坐在这里阅卷,自然清楚一县衙门是什么模样。
账册是书吏写的,粮仓是仓官管的,税银是经手人收的,最后送到县令案头的,只是一份被层层筛过、改过、润过的漂亮数字。
县令若信了,便是糊涂。
县令若不信,便要面对书吏、胥吏、宗族、豪强,乃至上司衙门的重重阻力。
所谓清官,很多时候不是不想查,而是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查起。
所谓“铁打的胥吏流水的官”,说的不就是这个?
“这不是寻常儒生的文章。”
老考官盯着卷面,神色复杂,“倒像是哪个治过县、管过粮的人写的。”
“也可能是农家子弟。”
“农家子弟能写出这样的策论?”
“没见过田,才会把田地写成花鸟虫鱼。”
年轻官员淡淡道:“真正见过百姓怎么死的人,才知道仁政不能只写在纸上。”
老考官点点头,看向那份卷子。
糊名纸遮住了考生的姓名。
可那一行行字里,仿佛有泥泞田埂,有干裂土地,有饥民跪在县衙门前的身影。
“再看水利一问。”
一名中年考官拿过卷子。
他原本只是照例诵读,可念到第二行时,声音便不自觉沉了下来。
“宗族械斗,表面争水,根子却在水利归私。”
“上游强宗筑坝截流,下游小户守田待旱。官府若只会捉人打板子,今日压下甲村,明日乙村又起;打得越狠,积怨越深。”
“治此病者,不在多设刑名,而在使水有公管、利有公分。”
读到这里,考官们眼中纷纷露出异色。
声音继续往下。
“学生请设水利簿,六乡轮流值守。按田亩、作物、旱情三项定水次,何村何日引水、何户几时开渠,逐项记明,月月张榜于乡。”
“强宗私截官水者,罚其利,夺其役;胥吏借分水索贿者,罪加一等;乡民若见簿册不实,皆可赴县陈告。”
“使千百双眼睛同来验账,则一族难以蔽水,一吏难以改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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