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……再想想。”
六、老父训子
那天夜里,刘忠做了个梦。梦见父亲站在船头,还是年轻时的样子,手握长刀,指着海面大喊:“倭寇!右舷!放箭!”他顺着父亲指的方向看,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船,但不是倭寇的船,是大明的战船,船上站着的人,都穿着水师号衣,可脸是黑的,没有五官。那些船向他撞来,他大叫一声,醒了。
一身冷汗。
身边秀娘睡得沉,呼吸均匀。刘忠轻轻起身,披衣来到院里。月色很好,满地清辉。父亲那屋还亮着灯,这么晚了,还没睡?
他走过去,隔着窗户,看见父亲靠在床头,就着油灯,在看什么东西。刘忠推门进去,老人抬起头,昏黄的灯光下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但眼睛还很亮。
“爹,怎么还不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父亲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。是一块铜牌,水师腰牌,正面刻着“登州水师刘铁桨”,背面是“嘉靖四十年入伍”。牌面磨得光滑,边角都圆了。
刘忠在床边坐下,接过腰牌。很沉,像是把四十年的光阴都铸进去了。
“当年,我像你这么大时,在朝鲜。”父亲声音沙哑,每说一句都要喘口气,“冬天,冷啊,海都结了冰。倭寇围了晋州,我们去解围。船冻在海上,下船步行,雪没膝盖。打了三天三夜,我这条腿,就是那时伤的。”
刘忠知道这故事,听过很多遍。但父亲今夜讲得特别细,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,像昨天才发生。
“最后一天,倭寇的火铳打中了我。我倒下时,看见咱们的旗还在飘,旗上有个‘明’字,被血染红了,可还在飘。”父亲的手抓住刘忠的手,那手枯瘦,但很有力,“忠儿,爹这辈子,没给你留下什么。就这块牌子,还有这句话:咱们当兵的,吃的是皇粮,忠的是国家。刀在,旗在,人就在。”
刘忠喉咙发紧。他握着父亲的手,那手上满是老茧,还有刀疤、烫伤,记录着一生的征战。
“爹,如果……如果朝廷不值得忠呢?”
父亲的手猛地一紧,眼睛死死盯着他:“你说什么?”
刘忠把心一横,把王把总的话,断断续续说了。但他没说具体细节,只说有趟差事,能赚银子,但可能违抗朝廷。
父亲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油灯噼啪响了一声,爆出个灯花。
“忠儿,”父亲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像从胸膛深处掏出来的,“爹问你,你当兵,是为了朝廷,还是为了百姓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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