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程家的明门棚没有早早熄灯。
周小满趴在桌上,把供销点后院草图又描了一遍。旧锅炉房小门、旧秤房、旧接待柜后墙、前柜台,她用不同深浅的墨点标出来。每标一处,程晓菊就在旁边写一句旁证来源,谁看见,啥时看见,能说到哪一步。
孙桂芝坐在灯影里纳鞋底,针脚不快,却一针一针稳得很。
陈大力靠着门框削竹签,削下来的细屑落在脚边。他看似闲散,耳朵却一直听着院外动静。
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时,先吹动了桌角的草图。
程晓菊起身去压纸,忽然听见门板下方轻轻一响。
不是风。
像有人把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。
她浑身一紧,第一反应不是喊,而是看向孙桂芝。前几日若遇上这种事,她兴许已经冲过去拉门。可四人旁证的规矩刚立下,门口这一步归谁看、谁碰、谁记,她脑子里竟一下有了数。
她低头一看,一小块折成四方的纸正卡在门槛内侧,纸角还沾着一点黑泥。
“娘。”程晓菊声音一下低了,“门缝里有纸。”
孙桂芝针尖停住。
陈大力没有立刻去捡,只伸手拦了程晓菊一下:“别用手。拿竹片。”
周小满已经把封样用的小竹夹递过来。程晓菊夹起那张纸,放到空瓷盘里,又把门槛附近的灰用另一个纸包刮下。
这是新旁证规矩立下后的第一回用上,几个人动作都有点生,却没有乱。
孙桂芝这才走到门边,拉开一条缝往外看。
院外黑沉沉的,柴垛旁没有人影。远处狗叫了两声,很快又没了声。
“先关门。”她说。
纸被摊开时,灯芯正好噼啪跳了一下。
上头写着几个人名,字不算好,却故意写得大。每个人名后面都跟着一句话。
会修柜锁。
从前修过供销点旧铜锁。
跟供销点有怨。
手脚不干净。
这些话像怕人看不懂似的,一句比一句直。纸上没有日期,没有写纸人的名,也没有说这些人哪天去过程家。它只把“会修锁”和“有嫌疑”硬捆在一起,像拿草绳捆湿柴,外头看着紧,里头全是虚的。
还有两个名字,程晓菊认得。一个是屯里老实巴交的老锁匠,前几年给程家修过门鼻子,收钱都少收半分。另一个早就病倒,入冬后连炕都下不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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